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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的大地遇到了司马迁的目光


汉武帝的大地遇到了司马迁的目光 余秋雨
我们同情不少有眼光的历史学家,只能局限在一块琐 碎肮脏的土地上钻研;我们也同情不少盛大的时代,没有一 个智者的眼光去观察,没有一只奇妙的大笔去描述,然而在 汉武帝和司马迁的时代,这两种遗憾都没有了。从这个意义 上讲,即使司马迁承受了奇耻大辱,也可以获得某种安慰, 因为两种伟大终于相遇。 司马迁的伟大,首先是这片土地给他的。我曾经一再 否定过“愤怒出诗人”、“灾难生伟大”的说法,因此我也 不认为《史记》是他受刑后的“发愤”之作,尽管这种说法 很著名、很普及。请问,司马迁“发愤”发给谁看?“发愤” 会发得那么的从容而宏大吗?记住,一切憋气之作、解恨之 作、 泄怨之作是不可能写好的。 司马迁的写作动力不在这里, 大家今后在讲述司马迁的时候不要老是纠缠在他的宫刑话 题之中, 他的的动力, 是当时意气风发的中华文明给予他的, 是汉武帝给予他的,因此我们还要从这个角度重新来说他的 生平。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已经用他自己的脚步触摸过这片 辽阔而又统一的土地,他利用自己作为皇帝侍从的便利,成 了走得最远的青年学者。 他的出发地是现在的西安,先后经过河南南阳、湖北江 陵、然后到达湖南长沙。在长沙,去汨罗江悼念屈原,后来 还写过关于屈原的文章;他沿着湘江南下,到了沅江后,沿 着长江向东到了江西九江,登上了庐山,再顺着长江东行, 上岸后到了绍兴;然后再由浙江到了江苏的苏州,接着渡江 到了江苏的淮阴,又从淮阴北上山东,再到邹城、滕州,再 南行到徐州、沛县、宿州,拜访陈胜吴广起义以及楚汉相争 的各个地方, 在这个地方他遇到的麻烦比较多, 但兴趣最大, 心中装着雄伟历史,现实困难不算什么。 摆脱了麻烦之后,他去了淮阳,拜访春 申君的故地, 再到开封, 访问战国时期魏国的首都, 然后就从这一带出发, 返回长安,即现在的西安。这一条路线,我们在地图上划一 圈,发现中原一大半的地方都被他考察到了,不仅是中原, 当时的长江流域,甚至是没有开发的地方,他也到达了。 这是他二十岁的一次旅行,得到了有限的官方资助,一 路上他的感受很多,后来都反映在《史记》中。总的来说, 他为大汉帝国辽阔的疆域和悲壮的历史感到骄傲,并以此而 意气风发。之后,他得到了一个官职叫“郎中”,可以随汉

武帝出行了,这个官职很小,他做的事情就是侍候车辆,有 时候也做点警卫工作。但是这对于司马迁来说已经是求之不 得了,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已经开始的旅行继续下 去了。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司马迁侍从着汉武帝出行,到 陕西的凤翔、 陇县, 山西的夏县、 万荣, 河南的荥阳、 洛阳, 甘肃的清水,宁夏的固原,西北的地方实在走得不少,然后 再回到陕西淳化的甘泉山,汉武帝的别墅行宫就在那儿。 走完了这一大圈,司马迁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接受了一个 使命:到云南和四川一些少数民族地区进行考察和慰问。在 汉武帝的时代,一方面要和北方的匈奴作战,开疆拓土,安 定边境;另一方面又要对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进行安抚,并 把汉朝的政权力量延伸到那里。在当时,那些地方的路都非 常的难走, 会遇到很多的危险, 因此, 像司马迁这样年纪轻、 身体好, 又有过旅行经验, 又有处理复杂问题能力的小官员, 就成了最好的派遣对象。司马迁的这一行程,促使他更清晰 地认识了大中华的辽阔版图、复杂生态、险峻山水。凭着地 图追寻司马迁的脚步,是一件愉快的事,司马迁刚刚从西南 回来,又跟着汉武帝出行,去了山东的泰山,河北的昌黎、 卢龙,内蒙的五原。二十七岁又来到了山东的莱州,河南的 濮阳,后来他又来到了宁夏的固原,河北的涿州、湖南的宁 远、湖北的黄梅、安徽的枞阳、山东的胶南……

走了一圈又一圈,司马迁到底收获了什么?是史料的考 证?是传闻的搜集?是对每个历史地点的确认?都有一点 吧。最重要是两个收获:一是采撷到了豪荡之气,二是获得 了现场感,这两种东西,我们在读《史记》的时候能够充分 的感受。司马迁在两千多年前,在极为落后的交通条件下走 了那么多的地方,是他成为中国首席历史学家的基础。 司马迁在 “李陵之祸” 之后的生活有点奇特, 他为写 《史 记》勉强的活了下来,没想到,他反而升官了,汉武帝这样 做的理由没有见于史册。在中国古代,王权高于法律,一个 皇帝掌管着一切官员的命运,而汉武帝这样的皇帝在这个问 题上的特殊表现让人特别的感兴趣。他们的雄才大略使他们 乐于做一些突破常规的游戏,把一些高官一会儿投入监狱、 一会儿又投向高位,这是他们的乐趣,他们似乎在这种快速 转换中享受着权力的快感。你看,汉武帝把司马迁宫刑后, 狠狠地提升了一把,提升的比原来的还高,又不说明理由。 提升了,还会注意他踉跄走路的背影,欣赏自己在这位大智 者身上留下的暴虐。我发现,越是有成就的皇帝,越是喜欢 玩儿这种故意颠覆理性的游戏,并由此走向乖戾。汉武帝的 这次乖戾,落到了伟大的司马迁身上,成为他执政过程中最 为可耻的记录,比连打几个败仗还可耻。由此也证明,极端 的权力即使由英明雄主掌握,也必然会走向非理性,然后走 向罪恶。

司马迁已经领受过民族的伟大和时代的伟大,因此受了 冤屈还能坚持写作,但我读了他写的《报任安书》,其中说 到他自从受了宫刑之后,汗流终日,一睁开眼就想到自己屈 辱的往事,还说自己没有颜面回到他父母的坟头祭扫,而且 预想以后时间越长, 污垢越重, 因此难过得 “肠一日九回” 。 我很难想象得到,他在那样的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下,如何 具体的完成这部巨作。但是,司马迁为什么要对任安说这一 切? 多读几遍就知道了,他恰恰是要告诉任安,自己咬牙忍 受这一切而活下去的理由,就是为写《史记》而抢得一线生 机。所以,他不能答应任安要去营救他的请求,因为这样做 很有可能使得这一线生机断裂,司马迁的意思是,用他自己 的命去换任安的命,他毫不犹豫;但是,用《史记》去换任 安的命,他拒绝。 生命本是轻微的,但也有可能与泰山连在一起,自己已 经与泰山连在一起了,因此不能由于自己而毁了泰山。为此 他说出了那句大家都听过的话: “人固有一死, 或重于泰山, 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这后面的六个字大家可能不 太熟悉,却很重要,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不同的生命方向 决定了生命的差别”,司马迁的“泰山”,就是《史记》。

《史记》的终笔也就是司马迁生命的终结,这是一个象 征意义上的死亡,司马迁在真实意义上的死亡,并不为大家 所记住,这是不是暗藏着一个反讽?司马迁写了多少人的生 命与死亡,可是作为一个史学家,自己的死亡却没有被后人 记住。有一点史料透露,似乎是由于司马迁在《报任安书》 里的一些话,还是为朝廷所不容的,结果被处以极刑,郭沫 若先生为此专门做过考证,只是史料语焉不详,很难让大家 确信。 一般的说法是: 司马迁总是表达不满, 所以最后被杀。 但是,为什么历史上对此不做叙述呢?我想这是历史学家们 对自己开山老祖的一种仁慈,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另外一个可能就是,司马迁自己选择了退场,退得很彻底, 让大家找不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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